外婆
作者:
宋劲
日期:
2012-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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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溪潺潺不绝的在两间瓦房前缓缓流过,瓦房两旁长有许多些果树,有柚子树、桑树、梨树、石榴树、柿子树等,瓦房背面还种有几株芭蕉树,再往后就是长满梧桐树的小山丘。小溪的另一边是村级公路,一条古朴的木桥将瓦房与公路连接在一起,木桥两头长有茂密的野菊花。若站在木桥上往下看,能见到清澈小溪里光滑的马卵石间有休闭的小鱼在自由的游荡着,小溪两旁长满了绿油油的水草。这“小桥流水人家”就是我外婆当年的家,它离我们住的镇上有好几里地呢!

外婆年轻时候,有一次上山打柴,一不小心跌下了山崖,好在有一名猎人经过此地救了她,后来那个猎人就成了我外公,外婆由于伤势较重,最后还是落得驼背的残疾,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于是她们婚后只好到邻村抱养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很懂事,不哭也不闹,很小就会帮着做家务。外婆对小女孩就像对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不仅供她吃穿,还供她读书。那个年代,女儿人家是很少有书读的。几年之后,小女孩的亲生母亲生活有所好转,就想把小女孩又领回去养,但通过几年相处,小女孩与外婆已经产生了很深的感情,于是,她做出了惊人的决定:拒绝回到亲生母亲那边生活。这个女孩后来就成了我母亲。

女孩长大后嫁给了一个读书人,这个读书人后来就成了我父亲。虽然读书人是曾荣耀一时的岭南第一才子宋湘后人,但由于家道中落,等到我出生后,父亲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离开了家乡,去到远隔千里之外的梧州教书,当年美其名曰:“支边”,只留下我和母亲、爷爷、奶奶一起在我家世代居住的白渡镇生活。

自从懂事之日起我就记得母亲会常常带我回娘家暂住几天。那时外公还健在,每当我们回来,他都舍不得把打来的山瑞、穿山甲、野兔、野鸡之类卖掉,而是亲自下厨精心制作,让我们母子饱餐一顿。当年的外婆总喜欢牵着我的小手带我到自家种的果树下用长长的竹杆打下一些时令水果给我吃,吃不完的就让我们带回镇上的家给爷爷、奶奶吃。童年时光正如外婆门前的小溪一样欢快的流淌着。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在我七岁那年,外公突然得了一场怪病,虽然外婆家里花完了所有积蓄给他治病,但终究也没能够留下他宝贵的生命,外公就这样过早的离开了外婆和我们。从那以后,外婆变得形单影只,沉默寡言,那一年,只有母亲还会经常带我回去陪她并安慰、开导她。外公离开我们第二年,由于我要上学了,考虑到不能经常去看外婆了,于是母亲曾劝外婆搬过来与我们一起住,可她执意不肯,原因是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祥的人,一生命运都如此凄惨,就不要把霉运带来我们家了,这是她当时爱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往后的日子里,虽然外婆很勤快,种田种菜、养猪养鸡之余还编织一些箩筐,每到我们镇里圩日就会担着箩筐到镇上来卖,但乡下人思想封建,见她是个驼子,一些人还知道她不幸的经历,怕沾了霉运,于是一般都不愿买她卖的东西,所以,尽管外婆多么勤劳,但还是过着清贫的日子。我们家就在镇上,以前散圩的时候,她都会到我们家休息一会,吃了晚饭才回去,但自从外公过逝后,她基本上不敢再上我家,只会在经过我家门前时远远的望着,驻足为我们祝福,然后依依不舍的离开。母亲发现外婆有一段日子不到我家了,就会在散圩时带上刚放学的我到外婆回家必经的路口等她,硬是把她挽留下来,让她在我们家吃了饭才给她走。

有一次散圩后,母亲和我也像往常一样把她领回家。然后母亲就去做晚饭,她觉得坐在我家干等饭吃不太好意思,就主动跑去帮忙喂鸡,当时由于天色渐晚,外婆眼力不好,于是把我家的粗盐当剩饭喂了鸡,当晚,我家养的鸡就全都死个精光。奶奶气鼓鼓的望着她,外婆这时觉得很不好意思,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即刻钻进去,急着向我奶奶道歉之余还连忙收拾行李准备饭也不吃马上就要离开我家。这时母亲从厨房出来拉着外婆的手说:“既然鸡都死光了,事已至此,也不能全怪您,反正盐又没有毒,您就留下来与我们一起把鸡吃完再走也不迟!”当时由于我父亲在外地教书,一年只有寒、暑假回来,所以家里的事一般都由母亲说了算,那次,外婆在我家住了两天,这两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鸡还没吃完就趁我母亲没留意不辞而别,回到她住的那两间瓦房去了。

从此以后,外婆再没有到我们镇上来赶圩了。有好几次,我和母亲去找她都没碰上。不久我们才发现她去了比白渡镇更远的新布镇去卖她自己种养的农副产品和自己编织的箩筐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已十一岁了,那年的一个傍晚,夕阳西下;月上柳梢。外婆突然提着猪肉、鸡蛋到我们家,我和母亲都显得特别高兴。奶奶还以为外婆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没想到外婆放下东西后竟然对我们说:“今天是劲松的生日,我过来是为他做生日的。”“劲松”是我的小名。经外婆一提醒,我们才醒悟过来,是啊!今天是我生日,农村人过生日不比城里人年年过,当时我们那里人一般每十年才过一次生日。当时我真的很感动!连我母亲都没记起的日子,她竟然记得那么牢,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于是家人都为我的生日张罗着这张罗着哪,那一次的生日晚餐直到如今都还令我记忆犹新。

没多久,由于农村生活确实一天比一天困难,于是母亲到城里投靠父亲,在城里找一些不固定的零散工作,希望能帮补家用,同时年节到了也好寄些钱给外婆买些营养品之类的东西。几年之后,随着“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在全国铺开,母亲的户口也随迁到了梧州,同时还找到了一份固定的工作。有一次,有一个同乡回我们家乡探亲,父母就托他把我带去梧州他们身边读书。当时因为走得匆忙,我正在为不能与外婆道别而感到懊脑呢!临上车时,才发现原来外婆早就在车站等着我,她为我准备好了一袋煮熟的麦子和几个熟鸡蛋。外婆的生活一直都不太好,我又怎么能忍心拿她送来的东西呢!但她硬是往我手上塞,我拗不过她,也就只好由着她。见我收下了东西她才走开让出时间和空间给我与其他亲友话别,而她却躲到不远处眼含不舍的泪光望着我。

客车缓缓开出站台,送别的亲友都走远了,只剩下她还踉踉跄跄的跟着车尾在不停的向我招手道别,这一刻,我再也没能控制住我的泪水,任由它在我的脸上纵横交错。朦胧中望着她弯曲瘦小的身躯,想着她种种不幸的经历,捧着那还带有她余温的熟麦子和熟鸡蛋,就像捧着外婆那颗温暖跳动的心。从这时开始,我就暗下决心,到城里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等将来工作之后也把外婆接到城里来,好好侍奉她老人家,让她安渡晚年。

不知那位古人曾说:“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就在我读高中正为自己许下的愿望努力读书的时候,一天中午,睛天霹雳,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家突然收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爷爷发来的电报,电报里说:我外婆已经在当天过逝了。母亲看完电文放声大哭,虽然外面的雨声很大,但还是不能掩盖母亲的哭声。外婆的身影就像幻灯片一样一个一个在我眼前晃过。这个时候母亲把我拉到身边,一边哭着一边用嘶哑的声腔问:“外婆对你的好你都还记得吗?”我点了点头,那时候的我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虽然我已工作多年,但由于外婆已经不在人世,再加上杂务緾身,所以就一直没有机会再回故乡看看。如今,我已人到中年,没能干出点名堂就已经下了岗,这样,空闲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年年清明;今又清明。今年清明节我回了一趟故乡,还专门去了一次外婆原来住的地方。只见那两间瓦房已显得破败不堪,小溪的水少了很多,丰美的水草也不见了,由于这里大力发展交通,把村级公路拓宽成二级公路,所以那条古老的木桥也被拆了,只留下残破桥头一边的野菊花还在静悄悄的开着,年复一年,默默的注视着这里的所有变迁。瓦房两旁的果树也只剩下了一棵梨树,清明,正是梨花带雨绽放的时节。我踏着地上的花瓣来到屋后的梧桐林,那里有外婆的坟墓,我把外婆生前最爱吃的萝卜糕、甜粄、云教糕摆放在她坟前,为她酙上一杯家乡的糯米甜酒。我哽咽着说:“外婆,您最疼爱的外孙回来看您了。他已明白了:子欲孝;亲不待。这几个字的道理,但已经太迟了!”

望着梧桐林里外婆的那一堆孤坟;望着山下笼罩在一片灰濛濛雨雾之中的那两间小瓦房;望着这个曾带给我快乐童年的小山村;望着几里之外客死他乡的先人宋湘纪念馆。我思絮万千,最后悟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一个人不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也不能活在别人的嘴巴里;更不能活在别人的笔杆里。亲情与生命一样宝贵!如果我们敢爱敢恨,安贫乐道,不图名,不谋利,不远离亲人,与他们共渡有生之年,那将又会是多么幸福的人生啊!其实我们很多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即使有些人成就了他所谓的事业,如我先人宋湘,当年衣锦还乡,何其威风!然而却碰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啼笑皆非的尴尬局面,最终自己却客死异乡。